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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妈妈和她的聋哑儿女

 本报记者 孔令军 本报通讯员 马七斤

 只因生了女孩,她被婆婆赶出家门,睡在村头一辆破车里;又生下四个孩子,却都是聋哑儿……在漫漫岁月中,她用勤劳的双手托起了一个无声的世界——
  
  在三门峡市区上阳路中段一民宅里,住着一位名叫信婷荣的老太太。老太太今年68岁,非常和善,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牙齿已经掉完了。一提起她,邻居们都感慨万分:这个信老太可真是好人,就是命太苦了……
    (一)
  信婷荣和老伴徐功俊都出生在河南周口市郸城县农村。1956年,信婷荣在媒人撮合下嫁到徐家。同那个年代绝大多数家庭一样,婚后两人的感情虽谈不上十分甜蜜,倒也和和睦睦。
  然而,随着1957年大女儿徐玉芬的出世,家里的和睦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信婷荣的婆婆重男轻女的思想非常严重,看到信婷荣生了个丫头,她满心的欢喜化作愤怒,在信婷荣产下女儿的第三天,她突然提出了一个“分媳不分儿”的主意,让信婷荣带着孩子分家出去单过!怀抱刚出世3天的女儿,信婷荣流着眼泪苦苦哀求,可硬下心来的婆婆丝毫不为所动;她转回头又去哀求丈夫,可一向对母亲极为孝顺的徐功俊也显得十分软弱。于是,在家里的磨房里捱到小玉芬满月后,信婷荣还是无奈地拎着婆婆“分”给她的8升黄豆和1个铁锅,抱着女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家,搬到了村头一辆车屋(豫东农村常见的一种木制四轮车,上覆蓬布)里权以寄身。
  那段日子,信婷荣整日以泪洗面,丈夫徐功俊于心不忍,时不时偷偷过来照料母女二人,但慑于母亲的“严令”,他始终不敢接她们回家。不久,心情苦闷的他也告别了家乡,到千里之外的三门峡市谋生,信婷荣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次年,小玉芬刚学会爬的时候,正值中国“三年自然灾害”来临之际,没有粮食吃,信婷荣没有乳汁,饿得小玉芬“嗷嗷”直哭,信婷荣只好狠心地将女儿锁在车屋里,每天拖着嬴弱的身体出去讨饭。
  就这样,又苦苦捱到1963年,老家实在呆不下去了,信婷荣只好带着女儿来到三门峡找她的丈夫。此时,徐功俊已在三门峡市内某饭店参加了工作,看着满面菜色的妻子和瘦弱的女儿站在面前,他一阵心酸,立即将她们安顿下来。这年,二女儿徐玉霞也降临人世。由于家里只有徐功俊一人每月39元钱的工资收入,一家4口人的生活过得相当艰难。没多久,婆婆也来到了三门峡,艰难的生活使她们忘记了从前的不和,开始一起为生活奔波。生活的压力使得徐功俊的眉头越蹙越紧,信婷荣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不顾产后虚弱的身体,也不顾丈夫善意的劝阻,到煤厂打煤球,到工地给人洗衣服,甚至像挖土方、扛材料这样需要男人干的活她也干……
  生活的艰辛并没有使信婷荣悲观,她以超人的毅力和丈夫一起艰难地操持着这个家。尽管很累,可她感觉到了家庭的温馨,她觉得很充实,也很幸福。谁料,就这样的一点点幸福,命运也不让可怜的信婷荣享受。1964年,在二女儿徐玉霞到了咿呀学语的年龄时,厄运再一次降临到这个家庭——他们发现小玉霞的听力和发音明显比同龄的孩子迟缓,快2岁了,小玉霞还只会笑,连句“爸爸”、“妈妈”都不会叫。信婷荣和徐功俊急了,他们匆匆地将女儿抱到医院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小玉霞是聋哑人。
  两口儿一下子就懵了,信婷荣的眼泪“唰”一下夺眶而出,她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但无情的事实摆在面前,她无限怜爱地注视着女儿天真稚气的双眸,独自一个人痛哭着。本来已露出一点笑脸的婆婆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又阴沉起来。信婷荣不敢再计较,她知道婆婆和丈夫其实打心眼里还是希望她生个男孩,而自己不仅生了两个女孩,现在第二个女孩还是个聋哑人!
  接下来的几年,信婷荣一直在沉默寡言中度日。直到1966年大儿子徐如海出生,家里才重新出现了笑声。信婷荣自然也像“护宝”一样精心呵护着这个维系家庭温馨的“迟来儿”。1967年,信婷荣又产下二儿子徐建民,她似乎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谁知等这两个小家伙逐渐长大后,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信婷荣和徐功俊相继发现他们与其二姐一样都是聋哑!信婷荣简直要疯了,她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这样捉弄人?她和丈夫到处检查身体,结果两人一切正常,怎么也检查不出病因。日渐消瘦的丈夫话也越来越少。终于,丈夫忍不住了,他想回老家领养一个健全的孩子。当他把这个念头告诉信婷荣时,信婷荣哭了,她说:“咱俩身体都检查不出来毛病,就让我再生一个吧,总不至于还是这样。”
  命运似乎真的在捉弄这个不幸的家庭,1974年,小儿子徐小五生下的第二年,经检查竟然还是聋哑!信婷荣肝肠寸断,彻底绝望了。她对丈夫说:“我对不起你,你再另找一个吧,我不能再拖累你。”徐功俊表现出一个男人的胸怀。他默默地拉着信婷荣的手,抚着她那张被岁月侵蚀的脸庞,轻轻地摇了摇头:“无论怎样,都是咱俩的孩子,我们要把他们全部养大。”信婷荣泪水滂沱,哭倒在丈夫怀里。从此,她依旧默默地拼命到处奔忙着,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为了家,为了孩子,为了将来,我得挺住。
  (二)
  孩子们大了,该上学了,可除了惟一健全的大女儿能到学校上学外,其余的几个都只好呆在家里。渐渐地,二女儿玉霞也到了上学的年龄。每次看到小玉霞站在门前盯着姐姐或同院的小孩背着书包走向学校时那艳羡的目光,信婷荣就心如刀绞,她和丈夫商量:“咱俩都没上过学,不能让孩子们也一个字不识呀,况且他们还都是……”丈夫郑重地点了点头。
  要花钱让小玉霞上学,一大家人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何况,那时整个三门峡市还没有一家聋哑学校。但信婷荣送孩子上学的念头始终没有动摇过。几经周折,徐功俊听单位同事说洛阳有家聋哑学校,他立即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信婷荣,信婷荣喜出望外。于是,二女儿玉霞终于在1972年她9岁的时候到洛阳市聋哑学校上了学。
  由于离家远,信婷荣只好让小玉霞寄宿在学校。一个9岁的孩子要在离家130余公里的异地独立生活、学习,当母亲的怎么也放心不下,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这时,信婷荣已被安排在三门峡市废品公司工作,整天拉着架子车四处跑,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回家还要照顾几个年幼的孩子。为了不影响工作多挣点钱,她只好狠心割舍下那份牵挂,每个月抽出一个星期天的时间到洛阳给孩子送伙食费。每次去洛阳,她都是早上四五点钟起床,赶最早的班车。洛阳车站距聋哑学校还有五六公里的路程,为了省下几毛钱,信婷荣每次总是步行往返。
  有一年冬天,信婷荣单位给她发了些奖金,丈夫的单位也考虑到他家里的难处,特意发了些补助,是多年来信婷荣感到最“富裕”的一次。她喜滋滋地揣着钱,拿了几件棉衣要给女儿送去。在洛阳,她刚走出车站不远,在一个较偏僻的地方,迎面过来几个小青年。见她一人夹着包裹行走,几个青年互相使了个眼色,过来一把将她推翻在地,抢过包裹就跑。信婷荣忍住疼痛爬起来边喊边追,但人生地不熟,几个弯拐过去,那几个青年已无影无踪。信婷荣坐在路边号啕大哭。她一步一步挪到聋哑学校,见到女儿,母女俩禁不住又抱头痛哭。哭声惊动了学校的一位老师。老师问明情况后安慰她说:“你放心,大嫂,我们再困难也不会让孩子饿着,我这里还有15元钱,你拿着先回家吧。”
  信婷荣感激地拿着这15元钱回到家,她对丈夫说:还是好心人多呀。从此,她更坚定了让孩子们全部上学的念头,可是生活的艰苦,一时却让他们没有经济能力了却心愿。老两口起早贪黑,拼命工作,每顿饭只吃馒头就咸菜,一年难得见到一丝肉腥,一点点从牙缝里省钱,一直等到1980年大儿子徐如海和二儿子徐建民都十几岁了,家里经济才略有好转。信婷荣随即将徐如海送到洛阳聋哑学校。就在两口子张罗着打算将徐建民也送到洛阳的时候,一个更大的打击袭来——徐建民丢了。一天晚上,徐建民和邻居家另一个聋哑孩子去电影院看电影,这一去却再也不见回头。信婷荣和徐功俊找遍了市区,徐建民仍杳无音讯。凄苦的岁月又突遇失子之痛,信婷荣一下子就病倒在了床上,但她知道,她绝不能就此倒下,如果她垮了,这个家就会更快地垮掉。
  信婷荣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继续用她瘦弱的身体在风雨飘摇中撑起这个家。随后,最小的儿子也在洛阳上了学。在聋哑学校,每个学生平均要上7年的学,信婷荣在她3个儿女上学的十几年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累,她早已记不清楚了。
    (三)
  皇天不负有心人,信婷荣多年来付出的心血,终于在儿女身上得到回报:大女儿为减轻家庭的压力,早在1965年上完初中后就参加了工作,与父亲、母亲一起承担起家庭的重担;二女儿徐玉霞在完成7年聋哑学校的学业后回家不久,调到洛阳工作;大儿子徐如海在信婷荣退休后接了她的班;小儿子徐小五毕业后与学校的其他同学一起做起了书画生意。几个有聋哑残疾的孩子全部都成了能自食其力的人。
  更让信婷荣欣慰的是,几个孩子的婚事一点没让她操心,原来他们都在学校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尽管儿媳、女婿也都是聋哑人,但信婷荣知道,在他们那无声的世界中,或许他们之间的默契要超出许多身体健全的人。
  由于二女儿、二女婿及儿子、儿媳都是残疾人,信婷荣曾十分担心他们的后代也像他们一样,但听到在洛阳的二女儿生下的孩子十分健全时,她那天竟高兴得抚掌大笑!1990年她的大孙子降生时,信婷荣又急切地守侯在产房前,孩子出生后3天,她就坚持将孩子抱到身边。但这时的她因多年的操劳,身体已快“垮”掉了。但为了让孩子早些学会说话,她已顾不上这些了。她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顺顺”,以盼望今后的生活能顺顺利利。可顺顺的身体却似乎总不那么“顺”,因体质弱,又没有母乳喂养,小家伙总是毛病不断。有时小顺顺半夜发烧,信婷荣就抱起来往医院跑,不知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小顺顺在奶奶的悉心抚育下慢慢长大。当他学会说话,清晰地叫出“奶奶”时,信婷荣高兴得热泪长流。后来,又一个孙子飞飞出世后,信婷荣依旧是自己抚养。
  然而,最令信婷荣喜出望外的是,不久前,她失散了多年的二儿子徐建民回来了。原来,那天晚上从电影院出来,他被人贩子打晕后装入麻袋扛上火车送到外地。当人贩子发现他是个聋哑人后,气哼哼地把他扔了。那时,他还不会写字,无法与人交流,只好在街头流浪,后来被湖南省长沙福利院收留,学会了哑语,也学会了写字。有了文化后,他一路找一路问,几年后才找到了洛阳,在聋哑学校,他终于打听到了自己的家,这才找到了父母。
记者采访信婷荣时,这位可敬的老人已满头银发,说话已经有些吐字不清了。为了儿女的成长,她耗尽了自己的心血。我们的眼眶发潮,但她却一脸的幸福和欣慰。她高兴地说着,我们听懂了她的意思:如今她全家团圆,几个聋哑儿女并没有因为身体缺陷而成为社会的废人,两个孙子学习成绩又特别优异,自己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现在,每当孙子们放学回家,小鸟一样偎依在老人怀里时,她的脸上就笑成了一朵花。这个家庭从此不再是无声的了,而从无声到有声,这里边有多少的故事让人感动啊……

http://www.westking.com  2001年1月17日三门峡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