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泓清碧的溪流沿着蜿蜒无尽的山脉绕成千柔百媚的缠绵。夕阳西下,炊烟袅袅,整座山村都被柴香笼进了柔柔的梦帏。渐远渐静的山谷里,那台老掉牙的水磨用渐近渐响的“吱呀”声,固执地展览着拙朴的乡村风情画。
这是广袤的平原无法想象的风景,也是现代社会无法复制的风景——那种原始的粗犷,那份旷古的野趣,都聚焦在村头的那台水磨上。
水磨枕溪而建。石块砌成的水坝挡住了欢蹦乱跳的清涧,受阻的水流只能挤过狭窄的水槽喷泄在巨大的木质水轮上,被水推转的水轮带动上面的石磨。石磨直径五尺左右,系石匠用耐磨且有柔性的石料手工打制。两扇石磨的吻合面上,布满精心凿出的网状沟棱。记得小时候,走进磨房的我总是用好奇的小手把麦子或玉米推入磨上的圆孔,然后用惊奇的目光盯着磨缝间的面粉飘出如雪。
水磨的修建很讲究。磨房多为瓦房,山墙是土坯,前后两面均为活动的木匣板,日拆夜装,方便采光和保暖。木轮要用核桃、桑、槐、榆等硬质的木料打造。近两尺宽的轮辋上镶满水斗,用代表天罡之数的36根辐条与粗大的木轴相接,水力冲入水斗使水轮转动,再通过木轴上的小轮带动通天柱。通天柱高过一丈,下端装有铸铁六角,上端伸入磨房,插入石磨的上扇之中。整个系统构思奇妙,制作精细,巧借水力,磨扇自移。在当时尚不知电器为何物的山里农民来说,水磨可以称得上最精密的“机器”。
从石磨中磨出的面粉还要经过面箩,于是,磨房的一侧还有一个面柜。面柜的上面,是一个木质的矩形箩框,装有铜丝细箩,上面用拉杆悬挂在房梁上,下面靠木轮卡在柜槽中。使用时,人们握住扶手前后拉动箩框,细细的面粉便透过面箩飘落柜中。那时,水声哗哗,箩声哐哐,轴声吱吱,磨声哧哧,再加上大人的打情骂俏、孩子的玩皮嬉闹,水磨成了村中最热闹的场所。
后来,电通到了山里,电磨也就安到了村里,那吱呀欢唱了几十年的水磨便销声匿迹于马达轰鸣的现代节奏之中。
何止是水磨,人们不也都销声匿迹于现代电器之中了吗?饭晌之时,偌大的庄子再也不见端着老海碗蹲在土墙根吸溜着面条或面糊攀谈的乡亲;夕阳西下,再也听不见水磨前男女老少亲切而野拙的笑骂和鸡鸣狗叫的喧闹……山村的人们已被现代生活幽蔽在电视频道之中,人们的山村也没了怡然自乐的恬淡乡情。
繁华灿烂的季节过去了,原本欢声笑语现已日渐衰败的水磨哀哀默立于山谷的一则,它是那样的安静。只是在冬日的阳光下,会有几个寂寞的老汉叼着旱烟蹲在山墙下,聆听着日渐瘦弱的山涧如同弃妇般抽泣——水磨、溪流和老汉都明白,属于自己的岁月已经过去了。在历史女神眼里,任何事物都是一样的结局。
但对我而言,水磨永远不会成为雁过寒潭的一抹鸿影。它那吱吱呀呀的鸣唱,是我童年的笑声;它那凝聚过无数纯朴喜悦日子的人场子,是我童心走向成熟的课堂。 |